廢話

面對世界的千變萬化，無知是唯一的處境，也是最後的力量。
腳下動盪，眼前紛亂，就連頭上亦危危乎將坍。此時此地，人與人、與自然的距離越有所隔。大方承認自己的不足，正是我們不能失掉的籌碼。不必每每列舉一大堆「糖衣廢話」，認真再走進社會，走進自然，差可繼續未竟的補完。

唉！實在有點累。

傘子

近日多雨，傘子成了隨身必備之物。就所觀察，少有想思。
世界，就是人、情、事的有機結合。事就如傘骨，情則像傘篷。若只有傘骨，光禿禿的幾椏鋼枝，冰冷而脆弱。反之，任那篷布再美，沒有了傘骨的支撐承托，也不過是一幅花布而已。有了骨，有了篷，才可遮風雨、擋烈陽。至於人，不就是那根柄子。哈哈。

雨說

邇來幾日，港內暴雨橫風，遺害非淺。市街巷弄，積水掛瀑之景，自多可見；山邊野外，倒樹傾山之事，亦復頻生。傷亡損失，所在多有，耳聞目睹，足痛心也。可憐少年揚帆，溺斃而去，人皆難掩其哀。種種意外，蓋亦風高浪急之致。是雨之惡，昭然莫議。
古今中外，文人墨客，為雨而歌者也多。淒酸有之，喜悅有之，懊惱有之，癡心有之，然亦不過輕雲微雨，風雅一番而已。至若雨之為患者，則鮮有落於筆下。（固因我讀書少也）記憶所及，唯老杜〈茅屋為秋風所破歌〉略有所近，是老杜襟懷可見也。雨之美，固人所好。不忘其惡，仁在其中矣。

味道

午飯。身無四兩（金），苦笑。只好光顧平價的食店。在升降箱裡，不其然想到「大家好」。確是很久沒再吃了。
門面依舊，透明膠簾依舊，冷氣依舊，老闆娘的叫喊當然嘹亮依舊。
記得唐詩有云：「問姓驚初見，稱名憶舊容」然而在下的處境剛巧相反。甫坐下，隨口嗌出：「茄雞檸七」。老闆娘還笑問了句是否學生。笑。十五元的價錢居然沒變。望著那碟茄雞，熟悉的顏色以外，似還多了少許陌生。這亦不妨理解作久別重逢的失措。放心，我並沒有驚惶。只是面對那塊韌韌的雞肉，刀叉多有不聽使喚而已。
吃了一口，呷了一啖，味道一如當年的「似有還無」，是可喜也，非可樂也。哈哈。

無病呻吟

「胡琴咿咿呀呀的拉著，拉過來又拉過去。在這萬盞燈的夜裡，說不盡的蒼涼的故事，不問也罷」（張愛玲：《傾城之戀》）

人大了，似有更多東西放不開。是裝出來的世故也好，是庸人自擾的憂慮也好。故事還得繼續下去。劇本未完，戲仍是要唱。唯是音樂變了，角色轉了，舞臺換了，委實令人傷感。 是嗎？
記憶與幻想，矛盾而統一，究竟構造了人：於是乎回憶成了永恆的註腳；在咖啡杯裡，一匙糖終會被融掉，然後消失在眾人的眼前：只可惜消弭才是最後的本質。

人間書館

當全球化的展現越趨明顯，世界離我們仿佛更遠。
人類誠然是一個整體。就似是巨大的圖書館，由無數書冊組成。當我們打開每一本書，都是一個故事。相比起巴爾扎克《人間喜劇》的八十八部著作，還要複雜仔細。正因當中的差異與關聯，閱讀才成了有趣的事兒。唯是在全球化的籠罩下，一切始變得冷淡而模糊。當一所倘大的圖書館慢慢被描述為一本書，頂多是一部卷帙浩繁的百科全書，人類卻正被不斷拆解分裂。或出於對自身文明的關愛，或因旁觀他人的痛苦而憂慮，不少個體（又組成團體）紛紛站起來抗衡攻之。這是否如一些學者所謂的以卵擊石，我並不能真切知道；但世界潮流浩浩蕩蕩卻係鐵一般的事實。在如香港這種半後現代的城市裡，早已失掉了曾國藩所相信的「風俗之厚薄，繫乎一二人心」的語境，倒又恰恰展現了文化混同的顏色。究竟是全球化中一盞明燈？抑或是偏離航道的螢火。應只有那夜的閃閃星光清楚看見。


附記：還記得昔年英國堅決不加入歐洲共同體，能圖保住自己的獨有傳統文化。當時自己很被這種舉動所感動，許是出於對英國文化的情意結。及後，中國加入世貿，舉國歡騰；英美聯軍攻伊，法國堅拒參與；適逢今年二戰結束六十周年，德國與日本又再被媒體擺上檯。以上等等，如今細看，倒教人百感叢生。信乎歷史雖是人弄，總是弄人。

七夕

說起七夕，人們總記得秦君少游的《鵲橋仙》：「金風玉露一相逢，便勝卻、人間無數。」陳慧筆下的《十香紀》，又將「相逢」賦了新生。一個名字，幾許故事。浩瀚乎塵世，離別共相逢無數。風流雲散過後，所期所待，也不過一次重遇。
牛郎織女之愛情，其實模糊不清，當中的所謂苦澀，都是後人推想虛構。凡夫與神女的戀事，或許只能以一種文學母題而存在。現實裡，一年一見的愛情實在只能看作笑話。唯是後人託想之作，一吐心中抑壓，倒箇意切情真。朝朝暮暮，誰不稀罕？誰不在乎？

貴乎交通

從前都說：「當家方知柴米貴。」現在社會，則花於交通上者最要人命。物理上的交通，貴。幾張車票疊起來，已佔月入的大半；心靈上的交通，更貴。今時今日，要與古人今人神交，所費不菲。樹苗有價，木材有價，紙張有價，墨水有價。書背上的銀碼更是惹人生恨。唯有凝思燈下，展卷慢眼，無須任何信用，此刻無價。

祈願

臨別要在這間愉快的班房起舞。
悄然走過了二十多個寒暑。是我們都太無情，抑或是社會不容許我們有太多留戀。一些關乎集體的回憶，隨年逐月，慢慢只能被消蝕為某種個人的情緒。語音漸漸模糊，連自已的尊容也開始遺忘，一切都變得蒼白而無力。這許就是今時學者口中所謂的「缺席」。
班房的大小尺寸，內裡桌椅的擺放，當年的座位，還有多少剩在腦海？曾經起舞的片段，好些日子以後，還能勾起多少興奮與微笑？當無數細節都如指隙流砂，柔柔然不知其去。所謂的愉快，是一個虛構，抑或只是一份預設的偏見。心靈上的偶然觸動，未必真是有感而發，更多是無痛呻吟，甚至只是滿足偏見的勉強回應。
臨別時的祈願，不妨看作是一種防腐劑。好讓這個時間線上的點可以放耐一點。